莫言余华探讨AI阅读与纸质书价值,引发人机阅读方式深度思辨。
正值“全民阅读活动周”,今年4月23日,第三十一个“世界读书日”如约而至。这一时间节点不仅承载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全球阅读推广的庄严承诺,更在中国语境下日益成为连接公共文化服务、青少年成长与时代精神塑造的重要纽带。值得关注的是,今年的阅读主题明显向纵深延展——不再停留于“多读书”的倡导,而是直面AI技术冲击下的阅读价值重估、创作主体性危机与青年精神坐标重建等现实命题。
在这个书香弥漫的时刻,《人民日报》特别策划作家莫言、余华深度对谈,聚焦AI时代的阅读本质与文学存续。两位诺奖级与中国当代文学标杆性作家的同台对话,本身即具象征意义:它超越了个体经验分享,构成一场面向全社会的文化诊断——当算法能生成万行诗句、模拟百种文风,人类为何仍需在纸页间缓慢呼吸?当信息以秒级刷新,为何还要为一段描写反复咀嚼?这场对谈不是怀旧挽歌,而是一次清醒的锚定:在技术狂飙中,重新确认那些无法被替代的人之为人的质地。
话题一:我们为何开始写作
网友提问:当年是怎么走上写作这条路的?有没有一个“我要成为作家”的决定性瞬间?
莫言的回答令人动容:他先是一个“饥饿的读者”,再成为一个“笨拙的写作者”。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山东高密的乡村,借书限时一天,他躲进草垛废寝忘食;读《吕梁英雄传》《青春之歌》,也啃《三国演义》《封神演义》,甚至反复翻阅大哥留下的残缺语文课本——这些看似偶然的阅读拼图,实则是精神版图的艰难拓荒。尤为值得深思的是,他坦承写作动机中既有“吃饺子、穿皮鞋”的朴素渴望,也有“用笔书写心中情感”的庄严自觉。这种功利与理想的交织,恰恰揭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真相:伟大创作往往萌生于生活粗粝的土壤,而非真空中的纯粹审美。
余华的路径则呈现另一种真实:他读的是“不完整的小说”——缺头少尾的外国译本、反复翻烂的《毛泽东选集》注解、手抄到凌晨的《茶花女》缩写本。正是这种“被迫想象”的阅读训练,锻造了他日后小说中惊人的叙事张力与留白艺术。而那个通宵读完《罪与罚》后昏沉上班的细节,更让我们看到:真正击穿生命的阅读,从来不是知识的搬运,而是灵魂的共振与时间的悬置。这提醒我们,在当下强调“阅读效率”的语境中,或许更该珍视那种“低效却深刻”的沉浸式阅读——它不产出即时反馈,却悄然重塑人的感知结构与共情能力。
话题二:AI与文学的关系
网友提问:现在AI能写诗作画,一键创作。担心作家这个行业被取代吗?
余华以一份“最可能被AI取代行业榜单”切入,指出作家位列第二十多位——这个数据本身耐人寻味。它暗示:AI冲击的并非文学创作的核心,而是其外围可标准化的部分。他敏锐点出关键:“原创力越强的人‘存活’概率越大。”这实际上划清了一条技术红线:AI可以模仿风格、重组语料、遵循格律,但无法复刻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贫民窟里听见的良心震颤,也无法替代莫言在高密东北乡泥土中嗅到的历史腥气。文学真正的不可替代性,永远系于“人如何以肉身经验世界”这一终极命题。
莫言关于AI写赋的实验更具启示性:当输入“庙宇不是市场,施舍不是交易”这一思想内核,AI文本才从华丽空洞转向有筋骨的表达。这印证了我们的判断——AI是强大的“语法处理器”,但尚不具备“意义生成器”的能力。技术可以加速表达,却无法替代思想孕育的漫长煎熬。更值得警惕的是余华提及的AI假视频现象:当声音、文字、影像皆可伪造,公众媒介素养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莫言呼吁AI内容标注“胎记式”标识,不仅是技术伦理诉求,更是数字文明时代重建信任基石的迫切需要。
话题三:选择阅读的口味
网友提问:上班太累了,回家只想看爽文放松,不想读严肃文学,怎么办?
莫言的回应体现了一种难得的宽容与智慧:“爽文和严肃文学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这打破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事实上,金庸武侠何尝不是“爽”中见家国,“虐”里藏哲思?《基督山伯爵》被马尔克斯称为“教育之书”,正说明所谓“好看”与“深刻”本非绝缘体。余华将阅读比作吃饭——口味常换常新,既是对个体选择权的尊重,也暗含深层文化判断:单一营养结构必然导致精神贫血。在算法不断强化信息茧房的今天,主动打破阅读舒适区,已不仅是审美提升,更是抵抗认知窄化的必要实践。
话题四:与年轻人谈谈心
网友提问:很多刚毕业的年轻人初入社会,处于感到迷茫、漂泊、不确定的“奥德赛时期”。你们当年有过这样的阶段吗?有什么建议?
莫言以自身放牛少年的困惑作答,道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当出路狭窄如羊肠小道,读书与写作成了撬动命运的支点。而他至今70余岁仍在“千方百计想写出不一样的东西”,彻底消解了“成功作家无需迷茫”的神话。这给予青年最朴实的慰藉:迷茫不是缺陷,而是生命保持开放性的证明。余华的“先睡一觉再焦虑”看似戏谑,实则蕴含存在主义智慧——承认焦虑的正当性,同时拒绝被其殖民。他提出“把愉快的记住,不愉快的尽量忘掉”,并非提倡逃避,而是传授一种积极的心理代谢机制:在不确定时代,情绪管理本身就是一项核心生存技能。
这场对谈的价值,远超文学圈层。它以两位作家的生命实践为棱镜,折射出全民阅读在新时代的三重使命:其一,守护阅读作为“慢思考”的权利,对抗碎片化侵蚀;其二,捍卫人在技术洪流中的主体性尊严,确认思想不可算法化的神圣性;其三,为青年提供可触摸的精神路标——原来所有伟大的出发,都始于草垛里的一页残书、通宵后的昏沉眼眶、以及明知前路未卜仍选择提笔的勇气。当“世界读书日”走过三十一个春秋,它早已不只是纪念日,而应成为我们每年一次的精神校准仪式:在喧嚣中重拾静气,在速朽中锚定永恒,在代码奔涌的时代,依然相信人字的一撇一捺,永远需要以血肉之躯一笔一划地写就。